《台灣近代民族運動史》第一章手稿 <詩醫賴懶雲>
 
1928年9月5日葉榮鐘寫給故鄉摯友施玉斗之書信 〈望月〉 〈別女〉
 
  半壁書齋由來記 葉榮鐘
我本來在台北市御成町(現在中山北路)租一間房子(二樓),每月房租十七圓,減俸的結果,我個人的生活亦非節約不可。於是遷居下奎府町(現在長安西路)火車路邊,每月租金十三圓。這一幢日式房子,只有三間,連玄關、廚房,勉強可算五間。三間的榻榻米房間,一間三疊的充作餐廳,其餘兩間一間是岳母及小孩子住,一間是我們夫婦的臥房。但卻沒有我寫作讀書的地方,不得已把走廊的地板延長三四尺,東西靠磚牆,北西兩面用木板,屋頂蓋鋅版,就這樣地蓋了一間小書齋,妙就妙在那片東面的磚牆高度僅及一半,上半截仍用木板堵住,方才能夠避免風雨的侵襲和朝陽的照射。我就把它命名曰「半壁書齋」。這是由形態引起的發想,但是我內心仍有我自己的涵義。
距今四十年前,我由中央書局買到簿簿上下兩冊的《民國名人詩抄》。其中有國父孫中山先生〈過漢口弔劉道〉的七律一首,上半四句是「半壁東南三楚雄,劉郎死去霸圖空,尚餘遺策艱難甚,誰與斯人慷慨同」,下半四句已想不出來了。第一句的意思老實說我也不甚明白,不過聲調鏗鏘,讀來令人有一種悲壯的共鳴所以「半壁」兩個字給我以特別深雋的印像。民國二十六年七七事變勃發後,十二月十三日南京陷落,翌十四日偽華北臨時政府成立,整個中國大陸僅剩下東南半壁。國父的「半壁」和日本軍閥所造成的「半壁」,就成為我個人所賦與的涵義,不過我從未公開,但它卻在我的意識中興風作浪,時時鞭撻我的鬥志,加強我的民族意識。現在事過境遷,而且我現居雖然簡陋,卻也有一間十疊大小的書齋,明窗淨几,四壁圖書,已不是舊時的半壁了。「半壁書齋」已經不切實際,換一換亦無不可,但我始終沒有把它改掉的念頭。因為那一段時間的生活,是我個人,同時也是臺灣的同胞,處境最困難,精神物質兩方面都受過暴力的摧殘,真有風雨如晦,雞鳴不已的情況。雖然環境惡劣而前途又不可知,但卻有一種力量使我們不失一線的希望,表面上姑勿論,各人的內心深處都抱著強烈的反抗精神Resistance而捱著「人為刀俎,我為魚肉」的苦難日子。這一股倔強的幹勁,有人譽之為「民族正氣」,對不對我不知道。但是我以為不論個人,不論民族,應該具有這麼一股強韌的氣質,纔不至流為「漢兒學得胡兒語,騎在牆頭罵漢人」的民族垃圾。現在這種氣質似乎有日漸稀薄的趨勢,所以使我益發懷念那一段時間的生活。它對大局有沒有裨補,是否值得懷念我不計較。不過我個人覺得那一段生活很可愛,「半壁書齋」的名稱不但不想改掉,而是想終身援用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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